缅怀李政道先生：科学之光，永照人心

这几日夜不能寐、食之乏味，脑中不时闪过李先生的多件往事。

一、建议建立中国博士后制度，关爱博士后细致入微

2004年在参加《邓小平科技思想年谱》编写时，从档案上看到了有关信息。1984年5月21日上午，邓小平会见李先生和夫人秦惠䇹。期间，李先生提出了建立中国博士后流动站和设立博士后科学基金的建议。邓小平当即表示，“十个博士后流动站太少，要建立成百成千的流动站，要成为制度”。1985年7月5日，国务院批准设立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我国第一批7位博士后随后入站。

1990年成立了中国博士后基金会，李先生出席了成立仪式。初期考虑到博士后参加国际会议的外汇资助紧张，博士后基金还专门设立了支持博士后国际交流的美元基金。之后，李先生还支持建立了全国博士后联谊会。我于1992年进入清华大学自动化系自动控制博士后流动站做博士后，不但有幸拿到了博士后基金一般性资助，还拿到了美元资助成功访问了巴西、美国和香港参加了相关的国际学术会议。期间，我还有幸被选举担任了清华大学博士后联谊会副理事长、理事长兼全国博士后联谊会理事长。有机会更多地直接感受到李先生的睿智和高风亮节。

上个世纪90年代，李先生每年大概回国两次。几乎每一次都会与博士后管委会及基金会领导、博士后联谊会骨干和博士后代表座谈，了解博士后们在学业上、学术上、生活上，乃至出站工作方面的困难、困惑，指导和鼓励大家为科技事业、为祖国争光，并向有关方面建言献策解决博士后发展过程中的各种困难。李先生还对博士后联谊会的工作几乎是有求必应。1994年，全国博士后联谊会为纪念博士后制度10周年请李先生题词。李先生在行程紧张的情况下，欣然题词：“博采科学精华，士当为国争光，后辈定能居上。”藏头“博士后”三字。当时，李先生用毛笔书写的“博采”的“博”字没有右上方的“、”。很多人第一时间看到还以为写错了。后来方知道是古书法上的一个异体字。2002年2月，李先生还为清华博士后重新抄写了上述题词并增加了“清谁滋润学府，华木擎起辉煌”两句藏头。

2011年3月，在清华大学迎来百年华诞前夕，“清华大学博士后校友联络会成立大会”仪式在清华大学主楼报告厅举行。李先生为清华大学博士后校友联络会题字并发来了贺信。李先生在贺信中说：“母校的博士后工作成绩出色，可喜可贺。作为中国博士后制度的倡议者，我为母校的博士后工作取得今日之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欣慰”。“中国博士后制度的建设和发展，一直是我很关注的大事”。

二、关心澳门科技发展，出谋划策高瞻远瞩

1999年，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以后决定成立澳门科技委员会，特首担任委员会主席。时任特首何厚铧决定邀请李政道先生担任委员会首席顾问。我当时在澳门中联办经济部负责内地和澳门的科技交流工作，立即报告单位领导。中联办决定立即请示科技部联系驻美国科技外交官先期征求李先生意向。李先生在详细了解了澳门的各方面情况后欣然同意。随后，特区政府正式聘请李先生担任了首席顾问。之后，李先生就发挥澳门在国际交流上的特殊地位、澳门的基础研究、科学普及等多次提出意见和建议。

2004年10月澳门回归5周年之际，我陪同时任澳门特别行政区特首和澳门科技委员会主席何厚铧的代表、澳门行政委员、新闻发言人唐志坚先生拜访李政道先生。李先生在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他的办公室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澳门特别行政区代表团，对澳门回归短短5年期间经济、社会以及科技的快速发展高度赞赏，对内地与澳门科技合作的4个领域表示认可，对未来澳门的科技发展提出了后来证明非常正确的意见和建议。李先生还和向代表团详细介绍了办公室及走廊中悬挂的艺术家们的科普漫画，并向每一位代表团成员赠送了他主编的《科学与艺术》。李政道先生还是一位喜欢“自娱自乐”的画家。他的画不仅数量众多，画风也很丰富，从这些画作中，我们能看到他对科学的见解、对生活的向往和对妻子深深的爱。这些或明或暗、或浓或淡的诗情画意背后，是李政道先生可爱而迷人的精神世界。

三、 科学与艺术交叉融合

“艺术与科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同是源于人类活动最高尚的部分，都追求着深刻性、普遍性、永恒和卓越。”“我们之所以谈论科学和艺术的关系,重要的在于强调科学和艺术都是创造性的人类文化,对社会的发展都有重要的作用,而且是相辅相成、不可分离的。”李政道先生的这些名言，不但给出一个形象的比喻，而且道出了科学与艺术二者相通的深刻原因。

2001年，在清华大学建校90周年之际，“清华大学艺术与科学研究中心”揭牌仪式举办，聘请李政道先生为“中心”名誉主任，由李政道先生与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王大中为“清华大学艺术与科学研究中心”揭牌。

2002年开始矗立在中科院高能所看起来像太极图的“物之道”雕塑由李先生创意。

四、一生简朴谦逊

李先生一生生活和工作都非常简朴，待人非常谦虚。2010年9月29日，我到中国常驻联合国科技参赞岗位上一个半月后，在完成接待温家宝总理出席联合国会议的重要任务后，在纽约总领馆庄嘉领事的陪同下，第一时间代表有关方面到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的办公室拜访了李先生。李先生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大楼比起哥大的其它院系大楼显得比较陈旧、过时的走廊大门、走廊两侧排满了上个世纪50时年代的旧仪器柜子和柜中陈列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使用过的科学仪器。李先生的办公室也不大，坐落在物理系楼终身教授们办公室的最里面的一间，大概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墙面上一块陪同的黑板，一张办公桌、一个半人高的小书架、一把带滑轮的椅子、一个半人高的四腿小桌、一个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李先生告诉我，进入物理大楼后，物理系的老师眼睛里满是各种物理仪器，看不到华丽的建筑装饰，满脑子都是物理世界的模型和公式，他搞理论物理的，连计算机和打印机都不需要，仅仅一个大字号的计算器就够用了，发表文章和电子邮件由秘书处理。他告诉我，办公室的主要家具都是前任一位日裔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上个世纪50年代回日本时留下来的。我先向李先生转达了有关各方的问候和口信，汇报了国内博士后和澳门特别行政区科技发展等方面的有关情况，听取了李先生的有关意见和建议。还向李先生汇报了对近现代中国人才辈出的马尾船政学堂和西南联大成功经验的研究结果。李先生肯定了该项研究成果，同时指出，国家目前更需要研究在和平发展时期如何人才辈出的机制。建议我研究一下为什么哥大物理系能够出20多位诺贝尔物理学奖，以及美国很多大学诺贝尔奖获得者辈出的成功经验。李先生见到我非常高兴，原定半小时的见面，一致谈到了中午才不得不打断。期间，李先生还推迟了一个原定的会议。我们两位忘年交还谈论了社会领域“只能够意会、不能够言传”的“潜规则”的存在价值、扬良抑恶和测度问题。临别，李先生还将刚刚完成的两篇理论物理的论文送给我，并非常客气地让我提意见。我心想，还提意见，能够看懂就不错了。为了向国内有关方面汇报李先生的身心状况，我特意拍摄了如下照片。

如今，李政道先生已经离我们而去，但他的精神将永远与我们同在。他的科学成就、教育理念和对晚辈的关爱，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

愿李政道先生在天堂安息，愿他的精神永照人心！

赵新力

2024年8月7日